现场|听见螺旋桨的声音——北大空飞班首次夜航单飞侧记
2016-05-03

本文转自北大青年微信公众号

 

 

 

记者手记
我们转了两趟车,才终于在辽宁省某地级市郊区的空军训练基地见到了穿着飞行员夹克的他们:“北京大学首届空飞班学员”。离开燕园一年,北大始终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地方。在日复一日的飞行训练中,颐和园路五号的生活成了难得的休息时间里被翻出来回味的遥远记忆。

视频录制结束,离二大队进机场做地面训练还有十五分钟,教导员说:“难得有老校友来看你们,你们随便聊聊,再唠十分钟。”离北大几百公里远的地方,原本陌生的两拨人,莫名地感到亲切,却也一时之间不知道从何聊起,只是对坐着傻乐。

想了很久,我跟他们说,CBD要拆了,在六月。

我看到有人红了眼睛。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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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培学院2012级本科生崔明明坐在大巴车的倒数第二排,飞行员头盔放在脚边,气象测绘图卷了起来,握在手里。大巴停在跑道的一个尽头,另一个尽头,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地表吞没,最后一丝余霞散尽后,机场只剩下刺眼的探照灯和战斗机尾灯两种光源。

 

七级大风刮了整整一天,隔壁二大队下午的飞行训练也因为大风而取消了,团长一直在等气象汇报,直到晚饭前才终于确认了天气状况达到了飞行要求。几十分钟后,崔明明等八位北大学生,将和其他队友一起,实行首次夜航单飞训练——第一次,夜色之下,一个人,驾驶飞机上天。

 

战斗机正在做着最后的调试,一架接着一架地从停机坪沿着大巴前的跑道开往起飞点,飞机启动的震动沿着地面传递到大巴车上来,连带着明明没有发动的大巴车也一同震颤。车载电视循环播放着赵本山卖拐系列的小品,学员们似乎逐渐看进去了,车上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七嘴八舌演化成了有规律的笑声。

 


学员坐在大巴里等待飞机就位


坐在崔明明前面的队友大概对赵本山的小品很熟悉,时不时地抢台词,崔明明也跟着笑,直到一个教员把他和几个同一组的学员一起叫到前头做最后的部署。

 

“刚开始飞的时候风速会比较大,之后会减小……”

 

“你原谅我也来了,不原谅我也来了,原不原谅我都扑面而来了。”

 

教员带着东北口音的严肃叮嘱和赵本山带着东北口音的插科打诨,一时之间混在了一起。崔明明前一秒还在哈哈大笑,一听到跟飞行训练有关的要求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快步上前聚拢,眼睛紧盯飞行路线图,电视里再好笑的段落都被按下了消音键。

 

然后回到座位,接着哈哈大笑。

 

第一次夜航单飞,崔明明说自己不紧张,最紧张的还是三月份第一次在白天进行单飞训练的时候,飞机驶上跑道,往后一看,后舱确实没坐着教导员,才意识到真的要自己上天了。

 

大巴车上的氛围好像也在证实着这一点,哪怕经典小品看过无数遍,台词早就滚瓜烂熟,依旧在每个埋伏好笑点的地方正中下怀。只有他们紧握气象图的手,和教员喊人时的一秒变脸,还在暗示,对于每一次来自天空的考验,他们依旧保存着最大程度的谨慎。

 

大巴车发动,学员们准备进场,崔明明说,他的飞机是25号,可以在天上找他。



飞机准备进入起飞跑道

 

当天晚上,所有的学员都安全地完成了夜航单飞的训练任务。只是偶尔架次在起落的时候还有一些不稳,每当飞机与地面接触发生颠簸时,塔台上时刻关注他们的教员们,应该正紧张地默默骂人——以前他们可以在机舱后座唠叨这没到位,那没到位,这一次只能旁观了。

 

再不放心,雏鹰也要自己飞,毕竟以后,他们是要做老鹰的。


雏鹰们的轨迹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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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不得一屁股把你从飞机上撅下去。”这是教员还坐在后舱带飞时,崔明明收到过最狠的评价。教员在后舱一刻不停地指出错误,学员就在前舱一刻不停地手忙脚乱,一个气得够呛,一个急得冒汗。像是所有行业中最单纯也最温暖的师徒关系,嘴上明明责备不断,心里想的却是倾囊相授。

 


教员准备下达任务要求


但又不同于简单的师徒关系,一架战机,两个位置,每个失误都可能关乎生死,是过命的交情。为了有针对性地对飞行员进行培养,基地采用一对一或一对二的模式,一个教员直接对应一到两个学员,全程培养,颇有一点嫡传的意思。

 

北大的学员一开始在飞行经验上和航校学员有着一定的差距,被开小灶也是常有的事。他们的队友大多在空军航空大学接受了三年的理论学习,并且很早就有了在教员带领下的飞行经验,而他们在北大系统学习了三年的航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课程,直到来到基地,才有了第一次真正的战机飞行体验。

 

“我们第一次上去是什么时候来着?”元培学院2012级本科生胡任重讲起训练来头头是道,只是每次都卡在日期上,迅速地转头去问身边过去的同学,如今的战友杨鹏波。

 

“1月7号和1月8号。”杨鹏波想都没想就报出了两个日子。

 

“哎对对对,哎呀原来你记性那么好啊。”胡任重记不得日子,却记得了飞行的前一天晚上,很多人都兴奋地睡不着觉,当然,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他自己睡得很香。

 

“我就是比较没心没肺,经常也跟教练打打闹闹的那种。”然而一开始,没心没肺的胡任重也没少挨钉子。北大与空军航空大学联合培养的首届空飞班受到了外界很大的关注,比普通学员更少的飞行实践经验,意味着他们要花更多的精力迎头赶上。

 

团里也很重视,安排了很多经验丰富的飞行教员进行一帮一教学,有时候坐上飞机,学员发现后舱坐的是团长,浑身一个激灵。以至于在被问到飞行中最紧张的时刻,一半人答了后舱教员开始暴走的时候,另一半答的是,坐上飞机,发现后舱坐的是大领导的那一刻。


在训练初期,这样的小灶没少开,直到学习能力上的优势逐渐开始起作用,北大空飞班的学员才展现出后程发力的潜能来。教导员周云峰也提到,北大学生爱看书,爱钻研,教员交给学员一个动作,别的学员直接模仿,联合培养的学员会先琢磨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等琢磨透了,再动手,脑子动得比手快。

 

“有时候教员故意讲错,考验学员,联合培养的学员会直接指出来‘大队长讲得不对’。”起步晚,但进步扎实,是教员们对北大学员的普遍评价。

 

在北大的三年,空飞班学员除了正常的学业外,一周还要坚持三天早操和三个半天的体能训练,每年暑假也都安排了长时间的集中训练。离开北大后,他们先前往空军航空大学进行了半年的理论学习和体能训练,然后才来到了现在所在的基地进行飞行训练。

 

“刚去的时候肯定跟航校的学员在体能上有差距,但现在已经不大了,有个别学员体能还是有点弱,那就练呗。”胡任重咧着嘴笑,双手依然平放在两个膝盖上。“而且我们真的不弱,当时测100米和3000米,第一名都是我们的人。”

 

 

 

(三)
●  ●  ○  ●

 

 

胡任重说的3000米测试第一名,是沈健平,他们在北大三年的老班长。

 

可是沈健平已经不能再飞了。

 

胡任重、杨鹏波、崔明明们为夜航单飞做最后准备的时候,沈健平正在空军航空大学长春校区的教室里,自学着计算机课程。一个月前,他被停飞,离开基地,回到校园。在几次上天都感到身体不适后,沈健平接受航医建议,去沈阳接受了检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身体条件不适宜再飞,准备了三年半的时间,被短短的几个字盖棺定论。停飞在空军培养过程中是很正常的状况,100个人中最多有40个人能成为具备战斗力的飞行员,身体原因、技术原因,都会成为结束飞行生涯的不可控因素。

 

去年,25个空飞班学生一起从北大出发,如今训练基地里只剩下了15名学员继续飞行训练,其余都回到了空军航空大学,进行相关地面专业的理论和操作学习。

 

在他们离开北大之前,《北大青年》对沈健平进行过专访,当时,他曾满怀信心地说,自己一定要飞,所以当体检结果出来后,沈健平一度很沮丧。“心情特别复杂,毕竟准备了三年半,但也知道停飞才是对的,没办法硬撑,把飞机摔了伤害更大,是不负责任的。”

 

好在沈健平并不习惯于沉溺在沮丧的情绪里。“地面也可以做得很优秀。”电话那头的沈健平,讲起一个月前的人生转折,已经是平静坦然的语气。回到航校,发现要求的理论课程很简单后,他开始捡起在北大旁听过一段时间的计算机课程,自学相关书籍。

 

留在基地的队友们,也在调节不断有队友离开的悲伤。25个人,朝夕相处3年培养出的兄弟情义,在离别的眼泪中发酵到最浓烈。从航校出发到基地的时候,就有两个学员留在了航校,大巴车开走,学员们就开始流泪,一路走,一路哭。

 

“练体能,跑到吐都没感觉,只有队友分开的时候,真的是无法形容的悲伤。”一路讲得眉飞色舞的胡任重聊起这个话题也显得低落起来。“以前训练结束,我都是和黄爱华一块儿跑到一大队的宿舍楼洗澡,他们在训练,澡堂没人用。后来他停飞了,每次一进澡堂,就觉得一个该在的人怎么不在了。”


 

空飞班在北大



空飞班与其他学员在训练基地


离得远了,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空飞班的25个学员依然会在微信群里聊得火热。基地的人聊飞行感受,学校的人聊学习生活,偶尔也一起聊聊北大。

 

分别是在突然来袭过后被习惯的。“我们的感情特别深,以后哪怕继续飞的也会被分到不同的部队,只要感情在,是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工作,都不影响。”想了半天,沈健平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有幸能分到一两个跟自己在一起,那就是额外的期待。”

 

老班长停飞了,还在基地的学员们依然习惯地不时提到他。“厉害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很厉害。”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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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人开始了新一轮的学习生活,而留在基地的人则要继续和天空作伴。

 

“我们第一次单飞是什么时候?”胡任重又转头问了一遍杨鹏波。

 

“3月19号。”

 

单飞象征着一个飞行员有独立驾驶飞机的能力,是飞行训练中极其重要的一个科目。单飞前,基地给学员们办了个仪式,当然,由于实在凑不出那么多女兵,鲜花是由警卫连的弟兄们完成的。

 

胡任重的第一次单飞很成功,下来以后到了休息室,整个人一直在傻乐,连教导都“嫌弃”他飞完过于兴奋。“那简直是得意忘形,放浪形骸,有种要做妈妈的幸福感。”

 

幸福的时刻还有很多,比如赶上新雨后,天格外蓝,驾机上天,积雨云就在上头,明知道还有很远的距离,却总有错觉触手可及;在夕阳下,提着头盔,沿着跑道进机场,一边能听到螺旋桨的声音。

 

夕阳下,队伍集结于停机坪


政委王成立眼中,这批学员的飞行事业心都很重,有一股聪明劲儿,又能吃苦,不服输,而这些,对于一个战斗机飞行员而言,都是能否成材的重要因素。

 

今年2月份学校领导到访训练基地时,曾提到要让所有空飞班的学员回北大参加毕业典礼,这个消息让学员们高兴了很久。每个人都把毕业典礼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有人甚至开玩笑说,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被问到最想念北大的是什么,学员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回忆——未名湖边静坐时的风景,穿着轮滑鞋转遍的北大角落,偶尔放假时全班一起撸过的串,连磁福都榜上有名。采访最后设计了一个活跃气氛的小问题,问大家希望今晚基地吃什么,有个学员脱口而出鸡腿饭。

 

当然,他们也同样对基地开始产生深刻的情感。学校领导来基地座谈,胡任重情绪很激动,发言的时候直接说:“不管我在哪里,北大都是我拥有的精神家园。”现在,他却对当时自己略显情绪化的表达有所愧疚。“觉得很伤教导员们和团里的心,我们很想念北大,但是基地也真的特别有人情味,离开了我们也会想念这里的。”

 

两个月后,他们即将离开基地,前往高级教练机训练基地进行下一轮训练,就像当初不舍中离开北大一样。新的淘汰会产生,新的挑战也会继续。几个月前,刚进入基地的他们一人领到了一个代号,教员从来不叫他们名字,代号就是他们在这个基地里身份的认证。

 

等到他们离开,代号也会被收回,等待下一批把教员气得想踹屁股的学员认领。而他们,会有新的代号,新的身份,直到成长为成熟的战斗机飞行员,或是地面人员,再分散到各个作战部队中去。

 

就像沈健平说的那样:“我们的这一生,注定要漂泊。”

 

(感谢辽宁省某空军飞行基地对于本次采访的大力支持,以及我校政府管理学院2011级本科生莫屈的协助。)